稍微懂行的自然知道：顶尖运动员身心都苦。

专业运动员，得面对竞争的惨烈、未来的焦虑、身体的创伤对心理的影响。顶尖运动员，大多有些私下里偏执的怪癖；风轻云淡的巨星其实很少。

运动员本身因为漫长卓绝的训练，与现实生活，多少有点脱节。脱离运动生涯之后，许多运动员得花时间习惯现实生活。

又因为运动是吃青春饭的，顶尖运动员退役的瞬间，就是告别了自己前半人生的中心，进入自己陌生的生活，而且已经过了自己人生的巅峰期。

绝大多数观众能接触到的金字塔尖运动员可以悠然自得。而绝大多数的运动员，辛苦半生，身心带着不可逆的伤痛，面对的是与此前半辈子完全无关的陌生前程。很辛苦。

但看客们不知道，或不在乎这些。

有这么一批看客：他们的快感来自于赢。他们四年才看一次奥运会，四年才看一次世界杯。他们未必那么喜欢体育，他们喜欢是这样一种感觉：“我支持的成功了意味着我成功，我讨厌的失败了也意味着我成功。”

有这么一批看客：他们的快感来自于清醒的优越感。“你们别看谁谁谁好像很风光！那都是背后有人捧！”“媒体是浮夸的，我们是真相的，庸众是无知的，所以我们要攻击！”

有这么一批最极端的看客：“所有比我们厉害的，我们都想攻击；但有些没法攻击或攻击不到，那就柿子捡软的捏，攻击能攻击到的吧！”

这些心态并不泾渭分明，往往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叠加出现。且这些人最能与时俱进。他们不在乎已经有过的任何伟大成绩，只要求看最新的、如他们所愿的热血影片。英雄的血对他们而言，就是番茄酱。甚至明星从巅峰滑落，他们会更快乐，“不行了吧？可以攻击了吧？没法还手了吧？”

运动员们的日常与普通人是反的。普通人日积月累，往往少年艰涩，到中年会好一些。

运动员却往往是吃青春饭，每个体育门类都有其适合的巅峰年龄，下坠也毫无缓冲，绝大多数人连软着陆的余地都没有。

所以那些最年少成名的，往往会遭遇最狂热的追捧“ 年纪轻轻就世界之巅啦！”

当然也会招来最狂热的嫉恨，“凭什么都是年轻人，你已经起来了我却还在爬坡？”

这种嫉恨，可以延伸到一个运动员巅峰过去时。毕竟“你巅峰时我奈何不了你，但你总会下去的吧？”“你巅峰时有人保你，但你没人保了吧？”

我觉得，一个真心喜欢体育、并且接触过点运动员的人，最后都会忍不住为运动员说话：因为多少知道他们的艰苦，知道他们背负的沉重，尤其是知道，许多运动员，是身不由己地被架到了某个让他们并不快乐的高度，多少传奇运动员满身伤病身不由己，想退的不能退，想上的没法上，最后成为一个符号？

背后是难以想象的苛刻细碎的利益链条。

有些人看得清那些链条，知道冤有头债有主，所以不会对被架起来的运动员太苛刻。

而攻击者们，执意攻击着一个被利益链条与舆论场架起来的符号。有些是别有所图，有些纯粹是情绪：

将所有对不公的不满，全投射到一个最显眼也最好攻击的符号上。

从上世纪到如今，越是国民级运动员，越容易经历这些。

有些人不知道那些链条的存在，所以只想骂作为符号的运动员们：反正也不用付出代价。

有些人知道那些链条的存在，也知道运动员本身是链条里的被动者，但假装不知道，依然追着骂运动员——因为利益链条难以攻击，而运动员，尤其过了巅峰期的运动员，却确实攻击得到。最后这类人，并不被情绪所左右，只是有意识地甚至有组织地，抱着纯粹伤害的恶意。